课外拓展


张承志散文的风格

  《汉家寨》虽没有涉及他最关注的宗教话题,但满目充满震撼力的凌厉的文字却依然传达了一种精神的力量。与中国当代许多散文家不同,张承志不屑于作生活的简单的反映者,也不渴望自己的散文获得很多的读者。他古典的文学观念和对文学宗教般的赤诚,使他无法以游戏和文体试验的态度对待散文创作,使他痛恨文学创作中的形式主义。他希望自己的散文所展示的不是一种新的技巧,而是一种新鲜的发自内心的生命冲动,是自己的精神旅程和心灵图景。他在观念上近乎本能地拒绝新潮,但在创作上决不保守,而是追求艺术上的不断超越。他以自己的散文来推动中国当代散文观念的变革,让作家的主体精神从简单的托物言志这一陈旧的套路中解放出来,力主散文回归心灵,艺术地展示心灵的每一丝颤动。可以说,“回归心灵”是张承志散文的主要特点和美学追求。因而,在他的散文中,看不到对自然风景的静态描写,而是作家生命历程的一个片段,心灵中的一片风景。

  在《汉家寨》中,他不满足于对天山以南、吐鲁番以北的汉家寨的景物描写,他的整个描写都是从“我”的角度来写,风景在次要位置,“我”的感受、“我”的心灵体验是主要的叙述对象。心灵这一抽象的存在,因为有外在的风景而化为具体的景象,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。他将心灵的展示和思考紧密结合,把岁月和旅程中最深刻最诗意的印迹与心灵的历史结合起来,因此所有的感悟都不再停留于“托物言志”,而是景由心生,志随心发,自然而充满震撼力。文中多处出现“我想”“我回想”“我觉得”等等描述,景物不是“我”看到的,而是“我”想到、觉得的。例如,“仅仅有一柱烟在怅怅升起,猛然问感到所谓‘大漠孤烟直’并没有写出一种残酷”,导人对汉家寨的具体描述,烟在升起是景,作者通过用“怅怅”这个心灵感受的词,一下拉进了和心灵的距离,“猛然问感到”又是纯粹心灵的感受,一贯而下,读者就很容易体会到此情此景了。

  正是因为强调对心灵的描写,张承志的散文也就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风格。进入20世纪80年代,大量带有幽默和闲适情调的散文在文坛上大为流行。但在张承志的散文中却看不到半点的幽默和闲适。他仿佛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在文坛中做精神长旅。他非常严肃地谈论每一个话题,他对待文学的神圣般的态度已渗入他散文的每一个词语,每一段叙述和描写。因而从艺术形态上看,他的散文显得严肃而庄重,却不拒人于千里之外,张承志在文章中表现出的真诚和热情缩短了他和读者之间的距离,使得他的作品变得非常亲切。阅读他的散文就像是面对一颗真诚的心,与一位睿智的哲人做着心灵的对话。用一两种模式来概括张承志的散文很困难,因为它不是一位有着固定创作模式的作家。他重视散文的抒情,但从不矫情;他蔑视技巧,但他表现心灵的方式却是如此的游刃有余。与回归心灵相一致,他随心走笔,时而叙述,时而抒情,他的散文从不拘泥于叙述对象的完整,就像《汉家寨》中关于汉家寨的很多事情都是留给读者的一个个谜。他没有讲汉家寨的人靠着什么生存,为什么他们不迁移到天山北麓,把很多个为什么留给了读者。他的叙述似乎常常被内心体验描写所打断,作为一般事件的时间、地点、成因都被打乱,切割成一个个碎片。在他的散文中惟一可以连贯的就是他对事物、时间的独特体验——心灵印迹,这种跳跃性的叙述和描写使得他的散文呈现出“拼图式”的艺术风貌。读者想象到一个个意象的同时,更感受到心灵的一次次震撼。

  虽然张承志的散文创作风格不强调技巧,但他非常重视语言的选择和搭配,他试图通过精心构造的语言使自己的情感、心灵得到最诗意的表达。他的语言有很多书面语,但并不拘谨,可以说,张承志的语言控制能力很强,他很善于捕捉最有光泽,最富质感,最有力量的词语来表达内心极其丰富的体验。在《汉家寨》的语言中,我们可以体会到他无论是写景还是抒情都在使用平常的语言,但整个语段内部流动有一种诗一般的节奏,出奇的洒脱而优美,风格独特而又内蕴,能够将所要表达的意思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。例如开头的“心被四野的宁寂——那充斥天宇六合的恐怖一样的死寂包裹着,听着马蹄声单调地试探着和这静默碰击,不由得屏住了呼吸”。这里每个词都很平常,但却很贴切到位,极富感染力。“和天山北麓的蓝松嫩草判若两地——天山南麓是大地被烤伤的一块皮肤”。“蓝松嫩草”这四个字就几乎将天山北麓的景色概括了,同时它提供给读者无尽的想象空间;“大地被烤伤的一块皮肤”同样十分直观地表现了满目充满褶皱的红色焦土,还有什么比这种语言还要传神真实的呢?

  理解和鉴赏张承志的散文,要注意他的独特表达方式和语言风格。

《马达汉西域考察日记》中关于汉家寨的描写

  清晨一早我们就离开了泉子站,昨夜大家都彻底地挨了冻。我们沿着一条宽150庹的河谷往下走,在两俄里半的行程中,其流向一直是朝东南。这里左边出现了一条很大的山沟,川泽苏河的水源于这条山沟。听说,沿着这条名为东沟的山谷走,经过一个难行的山口,就能通到松树沟。这条道路据说可以通到北面第三条桥近旁的萨达板山沟,或者说通到碾子河谷,这是一条盗马贼和别的人士使用的途径,他们总是愿意绕开大道走。

  泉子峡谷在这里拐了一个几乎直角的弯,并继续向东南延伸两俄里半的路。山岭现在已变得矮得多了。它们把石子河床夹在中间,呈现为两条高低不等的线条,这两条线一会儿相互靠近,形成向前突进的两个小山嘴;一会儿在大转弯时又逐渐远离。河床在这里更像是河谷,因为河道两岸长着灌木和稀少的草,两岸的山坡平缓地向河道倾斜,宽度在半俄里到一俄里之间。河道本身依旧布满石子,然而两岸的地面已经好走多了,有时候出现一些非常容易走的路段。深山里有不少山沟——特别是左面的一条山沟很大。其地名是大旱沟(注:大的、干涸的山谷),它的河床是石子的,宽半俄里多,缓慢下降,也就是说跟我们走过的山沟一样。这些山沟的走向是东偏东北或西偏西北。山坡,特别是山沟的壁坡不是太陡;如果有时间的话,我真想在周围山区漫游,设法猎取一头山羊。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“凯克列科”(野山羊)。这里到处都可以听到它们的叫声,而且时常看到它们逃跑时的倩影在岩石之间掠过。

  从昨天的山口始就跟随我们的一条一庹半宽或两庹宽的河流,在向南流淌了两俄里路之后,突然消失了。由于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它了,我就问了向导,他说这条河消失在石子地里了。植物依然很少,只不过比山沟的上方稍微多一些罢了。这里长着一种带刺的、仙人掌样子的低矮灌木和非常细小的草——矮小到毫无实用价值。南边的长长山谷变得愈来愈窄,形成了一个类似扎紧了的麻袋口子。右边从一条山沟里流出一条小河,我们道路的左边也有一条小溪在淙淙流淌,不知道其源头水来自何方。两条河的岸边都长着发黄的阔叶树。山谷的十分狭窄的口子,被一条长长的山脊从南面封锁住了。这条山脊的表面散布着一块块白色的积雪,显然它比我们周围的山要高很多。它的走向看来是从东北到西南,它的北面有一条宽阔的河道,即白杨河,或者叫锐干铁热克,我们所走的山沟就到此为止。道路的左边有一座客栈,名叫三山沟(注:三条山沟的)客栈,这座客栈建在两个河谷之间的一块狭长的土地上。三山沟里开垦出了几块田地。由于温暖的气候不太长,这里只能种植大麦,产量是种子的10倍。从11月到来年4月下雪,积雪厚度达0.3米。夏季刮三次或四次西边来的暴风,冬季一次或两次。

  从三山沟出来,有一条道路沿着塔尔朗沟,通向吐鲁番盆地,这条路比我们走的路要往东一些,走这条道的主要是维吾尔族人。第三条山沟是在东偏东南的地方,这条沟一直延伸到白杨河河谷的南边。沿着这条沟走,在268度的转角方向可以看到一座高高的山峰,山上有花斑状的积雪。这座高山的名字叫喀尔里克塔格。看来它与南边的山脊连在一起,或者说至少是山脊的延续部分,当地老百姓叫它为喀口尕依塔格,道路引导我们涉水渡过白杨河到对岸,然后沿着河岸继续向西南方向走。河两边高高耸起的山岭,看上去像是从背后的高山延续下来的丘陵,而众多的深沟把这些山丘相互隔离开,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开阔空地,缓缓地向河流倾斜下去。右岸的高山看来离河流愈来愈远,而它衍生的山嘴一直延伸到河边,并愈来愈矮,直到与地面齐平为止。河岸约从15庹的高度向下垂直到河底。地层是由坚硬的砂子和中等大小的石子混合而成。花岗岩山体,没有表土层。河水在石子河床里蜿蜒曲折地流淌,有时候紧靠这一边河岸,有时候紧靠那一边河岸。

(选自《马达汉西域考察日记》(1906—1908),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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